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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新报 莫言:从饥饿和孤独中走出来

2008-11-15 文字:北方新报首席记者 张弓长 等 摄影:本站原创


    北方新报2008年11月13日第22版 2008年11月12日上午,第三届草原读书月之名人演讲周活动的第三场演讲在内蒙古大学学术会议中心隆重举行,应邀前来演讲的嘉宾是著名作家莫言。可容纳数百人的报告厅内座无虚席,过道和四周都站满了学生,武警呼和浩特指挥学院的多名学生也身穿军装特意前来倾听。演讲现场不时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本次演讲由内蒙古电视台首席编导张阿泉主持。

  饥饿和孤独是我创作的源泉

  张阿泉:《北方新报》之所以发起草原读书月活动,而且不断地邀请名家走进高校与大学生见面交流,其最大的目的就是要把平面阅读变成立体阅读,也就是对人——作者本身的阅读。因为无论多么伟大的学术、多么伟大的作品,作者自己的因素是最关键的、最迷人的。今天,我们要一起解读的就是一本用牛皮纸印刷的好书,书的名字叫不说话,也就是莫言。

  莫言先生1955年出生在山东高密,小学五年级辍学,回家务农近10年。听说莫言先生小时候经常挨饿,没钱买书。那么,请您先讲一讲您小时候挨饿的往事。

  莫言:这是我最不愿意说的一段经历。我现在一提过去挨饿的事,我女儿就很反感。她说你们那时候吃地瓜、野菜不是很好吗,现在去饭店吃还挺贵的呢!为此,我也感觉到任何事情都有两个极端,当物质极度匮乏的时候,昆虫、野草、野菜就成了我们的食物;当物质生活极其富裕的时候,当年我们吃的昆虫、野草、野菜又变成了很高级的纯绿色食物。上个世纪60年代,正是中国经济社会最为贫困的时候,那时去农村会经常看到一群一群面黄肌瘦的小孩,因为水肿而挺着个很大的肚子。回忆起当时的形象,我自己都感觉到害怕。

  我小时候瘦瘦的,细细的脖子上长着个头,肚子像水罐一样,肚皮非常薄,肠子在肚子里面蠢蠢蠕动似乎都能看得见。那时候,孩子们想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吃、吃、吃。每天出来以后就像饥饿的小狗一样在村子里和田地里转来转去,寻觅可以果腹的东西。当时我没想什么,后来当了作家以后,也感觉到这段生活很有价值。我在美国一所大学演讲的时候曾经说,饥饿和孤独是我创作的源泉。也就是说,由于饥饿,由于孤独,使我的童年时代有很多难以忘怀的事情,等我拿起笔来开始写作的时候,就感觉到我所有的小说都难以摆脱这两个主题。尤其是早期的小说,写着写着就写到饥饿上去了,写着写着就写到孤独了,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我想,长期下去老写饥饿和孤独也不行啊,读者第一次受感动、第二次受感动,第三次就不感动了。如果继续这么写,我想大多数读者都会离我而去。所以,我就去想别的题材,别的能够打动读者的主题。不过,毫无疑问,饥饿和孤独是我人生当中特别深刻,特别难以忘记的事情。饥饿和孤独的人生体验,决定了我后来几十年来所走的道路,决定了我个人对社会和人生的理解。当然,这种人生体验也给我留下了个人生活当中一些不好的习惯,比如说我去超市,我首先会奔向卖粮食的柜台,抓起大米、小米、黄豆、绿豆、荞麦、燕麦等等,放在唇边来舔,来闻(笑声)。总之,一到有粮食的地方,我就流连忘返。这就是饥饿留给我的后遗症。(掌声雷动)

  一个梦成就《透明的红萝卜》

  张阿泉:大家听明白没有?大家要是经常处于一种饥饿状态,就离作家的状态更近一些了。莫言先生曾经说,一个人无论写出多少作品都是对童年的回忆,他所有的作品都是个人的自传。因此,童年记忆在作家的创作中格外重要。那么,在您的小说《透明的红萝卜》当中,那个没有姓名的黑孩子是否就是您自己的化身和影子呢?

  莫言:每个作家的创造都跟他的童年密切相关,海明威曾经说过不幸的童年是作家的摇篮,这话也不能理解得太绝对,我觉得幸福的童年也照样可以成为作家的摇篮。一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就是从童年开始慢慢形成的。童年是一个最有梦幻、最有想象力的年龄。每一个少年每天的想象、联想都是很好的文学素材。如果每个少年把自己每一天的想象都记下来的话,就是一部很好的童话故事。因此我想一个作家在他的写作初期无法摆脱童年、少年时期的生活对他的影响,因为这个年龄段的有些记忆是刻骨铭心的。童年时的很多记忆是并不真实的,是夸张的、变形的。我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里当然也有我个人生活的影子,因为我小时候在一个桥梁工地上给一个铁匠当过下手,工地外面就是一片几十亩的红萝卜地。长大后有一天天将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就梦到了一片红萝卜地,萝卜地的中间有一个草棚子,里面有一个看萝卜的老人。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手里拿着鱼叉,从萝卜地里叉起了一个鲜红的萝卜,高高地举起,对着一轮刚刚升起的鲜红的太阳。这个梦境的画面非常辉煌,醒来以后我就说这个梦境可以写成一部小说。当然单靠这样一个梦境还不能写成一个小说,我又加上了自己生活中的一些经验和想象,就写成了《透明的红萝卜》这部小说。小说里面有一个黑孩子,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最调皮的年龄,有着说不完的话,可一说话就讨人嫌。我小时候,我的父母反复叮嘱我的就是你不要说话,你最好装哑巴,可我由于好奇就是想说话,看到一个新鲜的事物就想立刻传达给他人,听人说了一句有趣的话就想告诉别人。可父母对我说话的压制,始终是我童年的一个阴影。后来,写小说的时候,就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莫言。(笑声,掌声)这当然有点讽刺,我虽然起了个笔名叫莫言,却一直拿笔在写,也在不断地说。这也不是因为我非常想说,如果今天我坐在台上一句话也不说,场面会很尴尬。(笑声)

  一星期写成《红高粱》

  张阿泉:1976年,您参军了,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您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可一进入部队没多久就进入了创作状态,而且起步非常高,也很快从一个战士变成了一个干部。这个落差您是怎样弥补的?

  莫言:其实我的小学只读了四年半,后来因为虚荣心多报了半年。(笑声)我读小学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学生都忙着造反。当然我辍学最主要的原因是家里成分高,当时的中国划分了很多成分,有地主、富农、中农、贫农等等,我家被划分为中农。当时上边的政策是中农是可以教育和团结的,从理论上讲中农的孩子也可以上中学、大学、当兵,可到了下边就不那样做了。毫无道理地子剥夺了相当一部分孩子上学的权利。我五年级辍学后,又不是劳力,就只能去放牛。放牛时头上是蓝天白云、许多鸣叫着的鸟,草地上是各种昆虫。我经常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脑海中充满各种各样的幻想。辍学后将近10年的时间里,我还是看了很多书,这些书是我的一个考上大学的哥哥留下的,有几大箱子,这些书里就有从初中到高中的教材。这些书对我后来的创作帮助很大。此外,村里也有一些残缺不全的书可以借来读。记得村里的一家人有一本带有插图的《封神演义》,我给人家推了半天磨才读到了这本书。后来参军后,我又阅读了大量的中外经典著作。因此我想,没有一个人不读书就能够成为作家的,要想成为作家,除了必须有很深的生活体验之外,还要有相当大的阅读量。只有在大量阅读的基础上,才能培养自己对语言的感受,才能慢慢产生当作家的愿望。(掌声)

  张阿泉:台湾一位作家曾经写过一篇短文,辨析了一下读书和念书的区别。我觉得莫言先生虽然只上到小学五年级,只能说明他仅仅念了五年级的学,而他读书已经超过了研究生的水平。所以说读书和念书是两个概念,有些人虽然念了很多年书,但是读书很少。

  莫言:1984年,我考入了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当时选拔的都是部队里已经发表过一些著作的年轻干部,我在那里学了两年,获得了大专学历。在此期间,我才发现我发表过的东西还是公式化的成分比较多。此前,最大的痛苦就是感觉到找不到写作的素材,所以有时候就挖空心思地编故事,有时甚至从报纸的字里行间揣摩中央的意图。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学习时,很多著名作家都来给我们讲课,这种八面来风式的教育,再加上此时西方的一些经典著作也被翻译成了中文,这让我豁然开朗,使我的文学观念得到了改进,我的文学素材的来源突然就像大河被打开了闸门一样滚滚而来。经常是写了一个小说的同时,几篇小说的构思就像狗一样汪汪乱叫着,赶快写,赶快写。一部小说还没有写完,另一部小说已经构思成熟了。所以,那时候,《透明的红萝卜》是一星期写完的,《红高粱》是一星期写完的,很多短篇小说都是在一天时间就写完了。有一部短篇小说16000字,两个小时就写完了。(掌声雷动)这要是让评论家们知道了,又要批评我了,他们会说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能写好呢?

  张阿泉:您曾经主张在创作上应该天马行空,在思想和艺术上都要有点邪劲儿。您这样的主张是如何形成的呢?

  莫言:我曾经在一篇论文里发表过一些谬论,说一个作者一定要有点狂劲儿,疯劲儿,应该天马行空地把各种各样的想法综合在一起,不要受任何观念的束缚。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怎么自由就怎么写,怎么过瘾怎么写。一个没有见过大海的人写大海,可能是最为壮阔的,因为想象力是没有边缘的,而大海是有边缘的。一个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写出来的爱情可能是最美好的,因为他得不到,就会想象得无比美好,而一个情场老手由于他经历过太多太多,爱情中许多悲欢离合、打打闹闹、眼泪、鼻涕都有,写出来的东西就不美了。对80年代的文坛来讲,这种大胆的创作风格,可能是特别需要的。

  由《丰乳肥臀》引发一些事

  张阿泉:大家都知道您有一部小说叫《丰乳肥臀》,您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书名?(笑声,掌声)

  莫言:《丰乳肥臀》是我非常重要的作品。创作这部小说时我还在部队,因为这个书名,许多人在没有看书的内容的情况下,就猛烈地批评我。我还受到了部队领导的批评,领导还让我给出版社打电话不要再印了,印出来的也要收回。有人说这本书是禁书,其实哪个主管部门也没有禁,当时是我自己给出版社打电话把它给禁了,但我一直拒绝修改书名。写这本书时,我也考虑过其他书名,可哪个名字也没有这个书名贴切。当时,一些正人君子在看了这个书名后深受刺激。后来,这本书又再版了,但大多数人对这个书名也不感到很受刺激了。

  张阿泉:有人说,读莫言的小说可以从任何一页的任何一行读起,首先征服你的不是故事而是语言本身,您觉得您的语言具有怎样的风格?

  莫言:对于作家来讲,语言是非常重要的。这个问题我也曾经思考过,我觉得作家和文学家是有区别的。我们可以说一个人是小说家或是作家,因为他写了很多本小说,出过很多书,但是这个人能够担当起文学家的称号,需要具有非常深厚的语言功底,他使用的文学语言具有创造性。所以我觉得文学家是对我们国家的文学语言发展有贡献的。我们可以讲鲁迅是文学家,因为他对我国文学发展有很大贡献,他的语言对经典汉语有建设性的贡献。我们也可以讲沈从文、老舍是作家。但是我想有很多作家还是配不起文学家的称号的,因为他们的语言没有创造性,对我国文学发展没有很大的贡献。

  新时期以来,作家对文体很重视,在过去作家只是重视小说的内容,但是往往很多人忽略了文体,忽略了对文体的使用。在上个世纪80年代,是文学创作的黄金时期,那个时候开始有作家注重文体。很多作家不仅仅在故事和人物塑造上创新,还要在文体上下功夫。像何立伟的《白色鸟》,把唐诗的意境融入到了小说里面,再比如说,阿城的《棋王》,之所以在后来有很多人模仿他,就是因为他的文体有了独特的创新。他虽然作品不多,但在文学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所以语言对作家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我们说一个作家的风格鲜明,其突出的标志就是他的文体。

  20几天前,我在北京参加了一个研讨会,会上有一些批评家,他们认为中国的小说家不重视文体,不重视语言,只会讲故事。虽然话说得很绝对,但是对当下的小说创作还是一针见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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